[瑣事]無名指

昨日夜裡，為免驚醒已被深沈睡眠誘拐而去的丈夫，躡手躡腳摸黑攀爬上床，像貓。

骨子裡也確實像貓驕傲又像貓善妒。

忌妒睡眠如虛擬的第三者合情合理合法地掠奪了愛人，但驕傲，是故絕不伸手動搖其意志，故作灑脫地僅用尾巴輕掃過主子的腳踝，醒或不醒或要不要記得搔搔癢表示親暱，「你自己決定吧哼」。 

未料左腳指間突地刺痛錐心，只得伸手開燈，枕邊人哼唧幾聲翻身又沈沈睡去。俯身審視，左腳無名指的甲片整面翻起，不見血，幾天前才塗上的鮮紅蔻丹倒取代了這 理應怵目驚心的景象。向來不擅做這些細瑣工作，難得幾日前趁著出不了門的風雪午後，耐下性子仔仔細細地修剪、刨光、上色、風乾，就像是每回以書寫爬梳自己的記憶那樣，重整、美化、隱藏、遺忘。

摸出指甲剪，百般不捨地將脫離皮肉的指甲剪去，遲疑，於是分次剪斷，喀喀喀喀、喀喀喀喀，空蕩的回音在靜謐中竟轟然震耳。「做什麼呢妳好晚了我明天還要早起耶」丈夫嘟囔著，聲音被壓在枕頭間悶響，像從水底透過氧氣面罩說話。

「指甲斷了」囁嚅著應答。沈默凝結在空氣中，換來規律濃重的呼吸聲作為回應，明白自己被遺留在清醒的岸上。

斷裂的鮮紅甲片四散在白色檯面，如童話裡雪地上不合時宜的玫瑰殘瓣。

十隻指頭間就這麼一隻突兀的赤身裸體，還沒長大的嫩肉嬌弱地一碰就疼。但終究還是得在這。任憑其他九個指頭像時代廣場的霓虹燈璀璨奪目、像整個城市喧嘩嘈雜，那失去保護殼的左腳無名指，是毫無防備的無名外來客、是舞台邊沒有燈光的獨舞者。

但終究還是得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