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傷

整個七月在準備離開的相關瑣事中，很具體地在生命的刻度上一格一格劃去了時間。

五年前獨自赴英，當時對於「離鄉背井」四字的期待興奮、緊張不安，又或許有些不捨牽掛，一轉眼已成了記憶的殘骸。未料後來的五年竟頻繁的遷徙，在城市 與城市、國家與國家間，重複著包裹與丟棄的動作，練習著抉擇「留」與「不留」的心理狀態，次數多了，漸漸地忘記了自己究竟扔下了什麼過往，也忘記了拋下時 應該存在的些微感傷。

是的，「感傷」，這曾經濃烈地流在血液裡的必備情緒，成了碗忘了加鹽、無人眷戀的菜餚，清淡無味。

在每一個忙著與現實過招的當下，試圖學會將叫做「遲疑」的心魔一刀斃命。於是總做了看似最「正確的」決定，於是似乎求仁得仁，於是拒絕再問任何與自己過不去的問題。

 以為會在而立之年到來而掠奪自己的茫然與驚慌，聳個肩也就從身邊滑過了。從25歲那時太過倉皇地逃，停下腳步確認方向時，才發現自己一不小心已越過了青春的終止線。

人生進入下一個次元。

那個夏日黃昏，辦妥離職手續，卸下扮演了三年的角色，開著載滿教具書本雜物的銀色老車返家，鮮橘紅色的落日將城市映襯成壯闊的巨石陣，整排的路燈突然 無預警地亮起，這才霎時意識到自己像是落幕後來不及卸妝的戲子，在熙來攘往的大街上手足無措，街坊小販回頭看著一臉腥紅油彩的女子，竊竊私語：「她是誰？」

「我是誰？我要做什麼？我將去哪裡？」好一個存在主義、沒有新意的大哉問，問到二十一世紀，已經是老古董了。在官方文件上的一個「人」無論如何不會空 白：什麼「身份」做什麼事，反過來說也成，什麼「身份」就無法做什麼事。一個人內在的「我」在現實社會中其實是無足輕重的。就在這個新的次元裡，「我」 （不管是身份上或概念上的）從一個大城市遷徙到另一個更大的城市。四方格的街道看似整齊卻令人更加迷惑，四面八方來的國籍、種族、語言像轟隆隆進站的地鐵 震得人發昏。如果願意，可以輕易地藏匿其中，如果不願意呢？仍舊由不得人地將你吞噬。

是夜，在哈德遜河畔踏下第一片泛黃的落葉，一陣酥脆的細瑣聲響在腦海裡竟蓋過路旁呼嘯的車流，就在此刻，暌違已久、漫天蓋地的感傷，和這個夏季末日同時抵達，卻又在尚未品嚐前，任由25年才造訪一次的颶風將其遠遠吹散在身後。皮膚上的汗毛冷不防全豎了起來，雞皮疙瘩從心底爬滿全身。

「回家吧，好冷。」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