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你忘了自己是不是在每次試圖描述故事的過程中，刻意漏掉了情節裡什麼關鍵的段落；你忘了自己究竟是第一手的體驗者，又或者是在如嘔吐物般的過往裡尋找蛛絲馬跡的補夢人。

你喜歡中文裡「故」「事」這兩個字---亡故的事件---人們稱之為「記憶」的幽魂；你也喜歡英文裡的「story」，它可以是編撰的幻覺，亦可能是實際發生的描述（當你一時手快於電腦鍵盤上輸錯了字尾，好似又能立即成立一家販售故事的商店）。

你已經決定即將忘記所有這些。


你看電視，看新聞裡那些不停張合的嘴，按下靜音鈕你透過螢光幕微笑觀賞 他們如水族館中的魚類：話題是餌，魚群奮不顧身的撲向食物從不懂節制。你不禁想起幼時養過的鬥魚，藍紫色的魚鱗閃爍著波光，被困在只有彩色石子鋪底的小水 缸中，忘了餵食竟也活著撐了許久，某日多倒了些飼料，隔日一早便見到朝天的魚肚白，而整條魚只剩下斑駁的灰色。

你下班後癱躺在床邊看實境選秀節目，看毒舌的評審一遍遍不留情地將他人 的一生懸命踐踏在地：那個口袋裡只剩十塊美金的布魯克林黑人、那個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的高材生、那個蓄著鬍渣賣弄風騷的變裝男子、那個被稱為怪胎蠢蛋仍樂 在其中的越裔男孩。過關或淘汰的選手們過份戲劇性的反應（無論是狂喜大笑或猛飆髒話），都讓你不禁質疑起節目的真實性---即使你竟然，為了某個絕美軀體的舞者晉級而落下熱辣辣的淚來。

一遍遍地，你想起在這世間，多半的真實不比舞台上的三分鐘真實，而真正的真實你往往不見得承受得起---例如：那條褪色的死魚，總在午夜時迴流至你夢境。

你看小說，作者寫「生活本身像一隻不斷蛻皮的蛇」，你點頭贊同，並將此句納入記憶體中，像總是低頭沙沙沙做筆記的好學生。翻頁，竟看到一則你熟知的故事---在一本理應是「虛構」的小說裡：「一個戲劇系大學生在無人深夜帶著一捆繩梯去攀爬天母的大葉高島屋百貨公司，可能因為繩滑失手，那男孩從六樓高空摔下…」。等等，你認識故事裡的這個男孩，你知道這場景絕非虛構因為你曾佇立殯儀館的火場外向這男孩告別，而今，究竟是誰同意了（你略帶氣憤地），把這男孩的生命轉化為「虛構」小說的一部份，成為不知情的讀者眼中無溫度的鉛字。

相較於毒舌評審，一個故事的敘述者---一個小說家---似乎更加殘酷了。

而你想，在你被迫以文字、以肉身、以任何形式傳遞訊息給他人的同時，是否也總是把真實世界虛構化了呢？或者，你像那作者，把真實隱蔽於虛構之中，試圖偷渡每一個你不願說明白的故事。

在那些故事裡，你是因貪戀食物而失去色彩的魚，你是舞台上落敗的參賽者，你是小說裡於年華老去前死去的少男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