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上偶然讀到梁實秋先生的<紐約的舊書舖>一文，篇章極短、不足千字，行文清淡淺白，頗有斜倚咖啡店一角隨手散記之感。該文原刊于1928年，至今竟已80餘年，梁先生早已作古，但文章還在還電子化了，紐約的舊書舖們，亦還在。果然是文字比人的壽命更雋永。
紐約街道上的書攤是特殊的城市風景，廉價的摺疊長桌上毫無規律地散落各式書籍或黑膠唱盤，又或不分類地成堆疊在紙箱裡隨有緣人尋寶，賣書的則窩坐一旁時而發呆、時而打盹、時而自顧自地將頭埋在書頁中，對於銷售似乎抱持著「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鈎」的氣度。
書是風景人亦是，從家中至地鐵站必經的Broadway上不分晴雨總有固定幾桌舊書攤，其中一攤的老闆是一高壯的胖黑人，某日經過駐足，他老兄豪氣地咧嘴笑道：「今天我生日，每本一元！」；又一凍極的雪天，他身著粉紅色連身睡袍，像個大嬰兒般，極其安逸滿足地在躺椅上睡得不動如山；又或者在晴天午後，與一旁擺放棋桌的老人專心對弈。
這股悠閒勁兒，和周遭行色匆匆的趕路人以及這整個城市的資本氣氛兩相對照，頗具遺世獨立的豁達。
二手書（甚至三手、四手，所以統稱used books）的外表條件自然不比包裝精美的新書，但價格便宜買家也不怎麼在意了。美國書貴，我看過母親牽著小女孩兒蹲在路邊挑選舊童書，選中了，女孩兒用白胖小手緊抱著那本外殻略略磨損的繪本心滿意足地蹦跳離去。
歡笑與知識得以從舊書轉手中無限延展，多好。
然而有些人對書的外表極其在意，二手書的狀態恐怕難合胃口。書內畫記或折頁是大忌，就連翻閱都得小心角度，若超過四十五度在書背與封皮交界處留下淺痕必定遭來白眼，學古人那樣捲軸閱讀更是罪大惡極了。曾和這樣有「藏書潔癖」的友人借書，打開紙袋看見那本對方小心翼翼保存的「仿新品」，深恐自己的「粗暴」破壞了他細緻建立的「人書關係」，於是嘆了口氣後原封退還，所幸自己買了本後才毫無心理壓力的進入文字世界，管它摺痕印記呢，私心以為任何表象皆虛假短暫，為物所役不知怎麼就是舒坦不起來。
向來喜歡舊書味兒，童年老家頂樓堆放好幾大櫃的書，都不是什麼古書收藏家看得上眼的貨色，僅僅是外祖父及父母少時看過的老東西。記憶中的漫長暑假，母親在樓下臥房沈沈午睡，我窩在閣樓汗涔涔地一頁頁翻開與當時年紀毫不相符的讀物囫圇吞棗，還得小心總有幾頁會從已脫線的書背鬆軟滑落。
南方的艷陽在午後依然炙熱，曬在書頁上將泛黃紙張裡那股混雜著灰塵、潮濕、難以描述的氣味蒸散在空氣中，幾隻米白色的蠹蟲在頁面上緩緩爬過鉛字，紙面粗糙的手感，以及不知是誰用鉛筆在字句旁標示的註解……人與時間皆錯亂在書頁與文字虛虛實實的夾縫中，如夢似幻。
在那裡小學三年級的我讀了人生中第一次的遠景版白先勇短篇小說選，讀不懂，但玉卿嫂晃動的白耳環、 余燕翼月光下背頸的細毛、那朵沾著露水姐姐永遠看不成的菊花 ……卻在心底竄流著暖呼呼酥癢癢的感覺，像千百隻螞蟻爬過汗毛。往後讀了再多，都不如這與「文學」的青澀初吻，至今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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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出自The New York Times，是篇有意思但對我來說有著淡淡哀傷的訪問報導： http://www.nytimes.com/2010/09/15/nyregion/15about.html）
（圖片出自The New York Times，是篇有意思但對我來說有著淡淡哀傷的訪問報導： http://www.nytimes.com/2010/09/15/nyregion/15about.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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