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緩緩轉身，踏著喀喀作響的雪離開。
雪毫無止境的下著，輕柔的覆蓋了腳印，曾經存在過的再也認不出來。
世界的盡頭。或說世界末日。你能想像那會是什麼樣的景象？存在於一般認知中的，或許是斷垣殘瓦，也或許是杳無人煙，然而，在村上的筆下，這盡頭，是一座由 高牆圍起的，小小的「街」。比起冷酷異境如科幻小說冷調的筆法來，這世界末日反倒多了一種溫純的昏黃感，緩慢流動交織在文字之中，極安靜的凝止。冷酷異境中現實的「我」，是一個獨來獨往的計算士，因為工作的關係好像可以跟這個世界沒有任何關連。村上小說中的人物經常都擁有類似的特性，若說他是活在 現實社會裡，倒不如說他是活在自己的結界之中，村上採取較一貫的手法冷調側寫，如果單獨看起來，冷酷異境簡直可以當作科幻小說來閱讀，他充滿了奇妙的敘 述，比如計算士的工作性質，以及洗入洗出等等的概念，後來又莫名其妙被捲入地底的冒險，根本就超現實的可以。
不知道為什麼，相較於世界末日，好像大多數的人都比較喜歡冷酷異境，或許是因為它比較清楚明快，情節引人入勝，也比較充滿了村上敘事的趣味，和世界末日隱 晦緩慢的意象完全不同，但我卻因此特別鍾愛世界末日。仔細比較，世界末日在標目上就與冷酷異境不同，據說日本版的是沒有標示哪一篇為是世界末日哪一篇為冷 酷異境，事實上也不需要，世界末日的標目多半是一個廣義的名詞（如：金色的獸，森林…），而冷酷異境則是由三個斷裂的名詞所組成（如：電梯、無聲、肥胖，頭骨、洛琳白考克、圖書館…）。 有趣的是，看完全書，翻到最前頭去看標目，世界末日的標目多多少少會喚回一點閱讀時的記憶，然而，冷酷異境的標目雖然都是從內容中大分三段選出來的名詞， 卻是生硬的無法讓人進入，我們得到的，僅僅是一堆連結起來不太有意義的詞罷了。我覺得從這一點上，就可以清楚看出村上對於這兩個世界的定位。
冷酷異境雖說是現實世界，但主角「我」卻是遺世獨立的活著，和人的關係都是被動狀態下形成的，除了工作，「我」幾乎是毫無入世動力的生活，可以完全關在自 己的世界裡，也或許正因如此，「我」才會在意識的核中創造出自己的世界末日，就像是潛意識裡將「我」拉進去的夢境。然而世界末日的「我」卻非常不一樣，在 與人的關係上密切也積極的多，相較於冷酷異境中「我」那種對任何事都不置可否，做什麼事都無可奈何的態度，世界末日中「我」反而有積極的目的：去搞清楚這 「街」及牆，對那個世界的疑問及渴望獲得解答。按照小說裡的大致分類，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差別在於有沒有「心」，世界末日裡的人因為失去了影子（也就是 失去了心），所以造就了「街」的完全性，藉由影子的死去心也死去，把個別的存在嵌進永遠延續的時間裡，誰也不會老不會死，沒有恨但也沒有愛，沒有任何感覺 因此可以完全祥和安靜。但是對我而言，我反倒覺得冷酷異境的人們是「沒有心」的，包括主角自己。因為太習慣真實生活的一切，習慣影子的存在，習慣生離死別 喜怒哀樂，沒有人會去特別注意及追尋，如果從來不去在意也不去關心，那麼即使有心，不也跟沒有一樣嗎？我一直覺得村上的作品非常都市化，那種只有在大城市 裡才會出現的孤獨及冷澀情調，屬於科技世界的荒涼。
我很害怕類似這樣的漠然，很害怕沒有表情的現實世界，雖然連我自己都習慣沒有表情。冷酷異境中的「我」，就是這種感覺，好像隨便聳聳肩，就可以像泡沫般消 失在這偌大的城市中，沒有任何其他人會注意會關心。「我」只以最低限度存在著，所有世上的紛亂與改變都與他無關，即使家被砸毀，或被捲入奇怪的冒險中，也 只是一副感到有點困擾的樣子而已。事實上村上的主角幾乎都是這副德行，對生命沒有什麼強烈的意圖，發生任何怪異的事也不會有什麼激烈反應，不論在生活或工 作上，都能以最簡約最低調的方式度過，和任何人都沒有什麼太密切的關連，以一種非常輕非常消極的態度看待世界。然而，世界末日裡的「我」，卻顯得願意去追 求什麼：去更接近圖書館女孩、去搞清楚「街」的形成、去和影子一起完成逃亡計畫….， 甚至強烈意識到失去「心」的問題，而想去找到解答。世界末日裡的圖書館女孩雖然被稱做是沒有心的人，但是卻願意去相信「心」這件事，想要去把它找出來，當 獸的頭骨發出顆粒的亮光時，女孩的心確實存在，她默默的流淚。我看到這裡時感動得不能自己，這世界盡頭，就像是遙遠又遙遠的鄉愁，記憶是完整而不會更改 的，在這裡，心被存放又散失在大氣間，但還會流淚，又怎麼說不會愛呢？
有一段博士談及時間的不可逆及永久性，即「飛劍停在空中」的怪談。思念會把時間分解，記憶或思念的一瞬間是永恆不變的，它就停在那兒了，不論現在未來任何 一點去看，那記憶的飛劍都會停留在那兒，所謂無限的不死。我很喜歡這種說法，對我而言那種無限的不死並不是個人的，也不是肉體的，而是一種精神面的不死， 回憶之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完整而不可侵的，因為它是已經逝去的時光，既然已經逝去就不可能再死一次，所以反而會以一種完美的方式永遠存在，像是人生中片斷 的、定格的相片。雖然書中所提及的「熱寂」狀態就是如此，沒有進也沒有出，沒有幻滅與悲哀，相對的也就沒有真正的喜樂，這或許是一種危機，就像人生中應適 度充滿挫敗是一樣的道理。但或許在某部分來說，我是一個相當消極的人吧，和村上主角那種不置可否的消極又有點不同，我是屬於非常想停留在過往時間裡的那種 人，對於回憶有無可救藥的依賴感，認真說起來，我不太會去思考未來的問題，頂多停留在當下，多半的時刻，我都像是個離鄉背井的人一樣思念著遠方，而過往的 回憶就是我的故鄉。世界末日裡的情境好像也就是我意識中的核，事實上在看關於世界末日的敘述時，我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一開始我並沒有發現最前面有一張 「街」的地圖，但是村上對「街」的意象式的含糊描述並沒有困擾我，腦海中「街」的形象及狀態反而清晰極了，甚至可以感知到那裡的溫度、氣味與種種。
記得博士曾對冷酷異境中的「我」說過，有些人不得不在莫名其妙的混沌世界中徘徊，但「我」卻是適合不死的人。我覺得「我」以極低限甚至可以說是毫無熱情的 活在現實中，真的倒不如讓意識中的「我」以追尋心的方式存在著，在世界末日裡，我感覺到「我」比冷酷異境中有情感有愛，他寧願選擇帶著不完全的心活在森林 裡，不離開圖書館女孩，而不跳入深潭與影子回歸到現實世界中。我猜這或許是村上人生觀的投射，由於現實世界中的缺陷及令人難耐，所以躲藏到意識的核中，保 存一種永久的生及美好。博士說有些人適合不死，我想指的大概就是我這一類的人，或許充滿了逃避心態，但渴望一種安靜的、凝結的瞬間永恆，那種乾淨純粹的狀 態。
村上作品中經常談及「這裡」與「那裡」，或「生」與「死」的問題。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可以算是把這兩個主題發展到極致了，對我來說這兩個狀態是同時並行 的，或許每個人對這兩個狀態的時間前後都有不同的解讀方式，我的想法則是：世界末日好比冷酷異境的倒影，或說是「我」的夢境，是以同一時間進行與存在的。 冷酷異境中最後一段描寫「我」的死亡，並沒有採取直接的說法，而說是沈入深深的睡眠之中，進入世界末日那意識中長遠的夢境。我記得我看過伊藤潤二的恐怖漫 畫，其中有個短篇就叫「長夢」，裡面的人得的怪病是接近永眠似的沈睡狀態，感到可怕的不是進入永眠的病人，而是身邊守候的人，我們覺得不安的是：到底該不 該將其定義為死亡？如果一個人即使肉身存在，但是意識卻以我們未知的方式躲藏在睡眠之中，確實會令人感到害怕，而這意識像是脫離現實肉體般的不知在何處， 那麼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可以說這個失去意識的人是死亡狀態嗎？我記得在榮格的理論中，意識的對立面是深沈的無夢睡眠，也就是完全缺乏反應和有情覺識的，除 了病理上的長期昏迷情況外，意識從身體裡永久消失，實際上便是死亡的定義。
村上並沒有交代冷酷異境的「我」在進入深沈睡眠後生理狀態會是如何，但即使他的肉體持續有著生命跡象，但在某種認知上來說，他的確是死了。我不禁聯想起人 們對植物人的爭議，如果一個人僅僅有著呼吸心跳，但是喪失對外界的任何感知及反應，他到底該被認定為活著或死了呢？我們或許認為那樣的無感知是喪失了意 識，但或許也只是像冷酷異境中的「我」那樣，意識以一種現實無法得知的狀態活在另一個地方罷了。我相信靈魂，所以我相信意識可以脫離肉體存在在意識的核 中，人的本體應該不是指肉體，而是意識，失去意識的肉體可以被稱之為死亡，然而意識的生，才是永恆的生。
或許我對世界末日的嚮往是一種偏執，甚至是一種少女心態式的夢幻想法。我聽大多數看完此書的人說，對他們來講世界末日中的一切充滿了永恆的孤寂和古夢的難 解壓抑。我覺得將記憶比喻為古夢真的滿恰當的，獸承載了記憶的重量死去，頭骨裡的是人們破碎片段難以組織的心，記憶如古老的夢境一般幽闇，我們在頭骨發出 微弱的光芒中，將記憶僅存的溫暖釋放回歸給天地，但是心真的就如村上說的消失了嗎？或者，也只是以更小分子的方式飄散存在於宇宙之間罷了。我並不覺得世界 末日中的「我」孤寂，他最後選擇留下，然而手風琴與圖書館女孩會等待著他，還有剩下的不完全的回憶也會等待著，在森林裡飄散最後的那些曲調與光線，如果還 能擁有這些，那能算是孤寂嗎？冷酷異境中的「我」，最後像是毫無負擔的向現實道別，聽著Bob Dylan的歌，彷彿對世界唯一的戀棧，就只是要記牢Dylan的歌聲而已，以那樣完全自我的井的方式活在現實世界中，難道就不孤寂？
我記得某年夏天在紐約看到一個韓國女藝術家的作品，她獨自一人站在各大城市的街頭，攝影機在她身後，城市中的人僅僅把她當作一根電線桿般漠然的側過身迅速 離開，連一個眼神也沒有，人潮來來往往，她靜止站立背影顯得更加孤獨瘦小；另一個作品則是她側身躺在海邊的一棵大石上，不仔細看會覺得整個畫面都是凝止 的，但事實上，海、雲、雜草與她，以一種平和緩慢的方式共同呼吸著，她像是融合在天地間一樣，看起來壯麗至極。什麼是孤獨？我害怕的其實是淹沒在迅速流轉 的現實生活中，人像泡沫一樣微小，個人思維對抗湧來的龐大資訊像是螳臂擋車一般虛弱，即使四周人聲鼎沸，那難道就不是孤獨？在冷酷異境的最後，「我」說： 「我想，這樣我就可以取回我所失去的東西了。那就算曾經失去過一次，但絕對沒有損壞。」閉上眼睛，能取回的就是已經結束不會有所更改的過往時光，如果在世 界末日中能取回這些，我不認為那是孤獨。獸負載了記憶，記憶的豐厚就像是牠們身上那炫目的金色一樣，等到冬天到來，金色的毛會脫落，但記憶被提煉至頭骨中 了，最後揮散在空氣間，你或許會說，連記憶都揮散了那又還擁有什麼呢？但是，若記憶成為空氣的一部份，我們不就又能再一次呼吸著回憶了嗎？
的確，若我是「我」，那麼我也會一樣轉身踏著雪離開，回不回現實有這麼要緊嗎？回到了冷酷異境的現實，就會比較完美嗎？只是選擇用另一種方式存在在另外的 地方而已，那寂靜與緩慢，卻遠比快速壓迫的現實來的更吸引人一些。如果真是這樣，真能這樣，聽著一首不想忘記的曲子，在世界盡頭的森林裡反覆吟唱，任由鳥 自由越過城牆，而我，就這樣。
這裡就是世界的盡頭，哪裡也不能去，也不能回了，就是所有路的終點。世界在這裡靜止，原地不動，而我也在這裡，和過往依存不動，即使被認為愚蠢孤獨，但可以不再通往任何地方了，真好。
真好。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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